【何日生專欄】無論處在什麼樣的逆境中也要莊嚴自己（上）

何日生／哈佛大學訪問學者

南非前總統納爾遜·曼德拉被囚禁長達27年。在漫長的歲月里，他長期身處狹小、悶熱而嚴苛的牢房：每天大約有23小時被關在室內，不能佩戴手錶，甚至難以確知時間的流逝；每天只有短暫的放風時間。與白人囚犯相比，黑人政治犯所承受的待遇往往更加艱苦。

然而，曼德拉沒有讓環境定義自己，更沒有讓苦難摧毀自己的內心。他從小便學會：人必須保有尊嚴。因此，即使身處困境，他仍堅持鍛鍊身體，做伏地挺身、仰臥起坐；他保持清潔、維持秩序，也努力讓心智不被孤獨吞噬。傳聞中，他甚至會與牢房裡的小動物交談，因為他明白，極端的孤獨足以讓人失去內在的平衡。

在獄中，他持續閱讀、學習與思考。他努力讓自己保持乾淨、從容與尊嚴。他相信：別人如何看待你並不最重要，最重要的是，你如何看待自己。

因此，無論獄警如何羞辱、挑釁或怒罵他，他都盡力克制自己的脾氣。他不願給壓迫者更多施暴的藉口，也不願讓憤怒佔據自己的內心。於是，他在苦難中學會了忍耐，在屈辱中練習自制，在孤獨中堅持學習。

羅本島不只是監獄，也在某種意義上成為一所大學。曼德拉與其他政治犯在艱難條件下討論社會議題、交換思想、傳遞訊息，思考南非黑人如何在白人主導的社會中爭取自由、平等與尊嚴。後來，人們稱這種在囚禁中仍不斷學習、思辨與組織的精神為羅本島大學。

從抵抗到寬恕

早年的曼德拉曾相信以激烈的方式對抗種族隔離制度；但在長期的囚禁與反思中，他逐漸認識到：暴力與仇恨無法帶來真正持久的自由。真正強大的力量，不只是反抗，而是寬恕。

27年的牢獄生活並沒有磨損他的意志，反而塑造出更堅毅、更自律的靈魂。他鍛鍊身體，維持清潔，嚴守紀律，不讓自己輕易被激怒；他不僅莊嚴自己，也影響身邊的同袍，使更多人在絕望中保有希望。

後來，曼德拉開始嘗試與南非政府展開對話。他曾寫信，希望白人與黑人能夠通過理性、和平的方式談判未來。起初，這些嘗試並未得到回應；但隨著南非社會局勢日益動蕩，政府也逐漸意識到，必須找到一位具有影響力、自制力與政治遠見的人，展開真正的談判。

曼德拉拒絕任何以犧牲黑人基本權利為代價的協議。他堅持：如果談判不是建立在自由、平等與尊嚴之上，那麼它就不是真正的和平。

他也曾表達過類似的信念：除非我是一個自由人，否則我無法與人真正簽訂協議。對他而言，自由不只是走出監獄，而是讓自己的心不再被恐懼、憤怒與仇恨所囚禁。

寬恕是最巨大的力量

曼德拉最偉大的地方，不只是他能忍受苦難，更在於他選擇不帶著怨恨走出監獄。他曾說過大意如下：當我走出囚室、邁向自由的大門時，我知道如果不把痛苦、憤怒和仇恨留在身後，那麼我仍然身在牢獄之中。

這段話極其深刻。一個人即使身體離開了牢房，如果內心仍被怨恨、恐懼與報復欲控制，那麼他依然不自由。

因此，曼德拉說，寬恕不是軟弱，而是一種解放靈魂的力量。寬恕使受壓迫者從仇恨中獲得自由，也使整個社會有機會走出彼此報復的循環。

曼德拉所追求的並不只是黑人的解放，更是要讓曾經的壓迫者解放，擺脫內心的恐懼、歧視、憤怒與偏見。不只他自己與黑人要放棄仇恨、恐懼與憤怒，也要讓曾經壓迫黑人的白人從內心裡也拋棄恐懼、憤怒與仇恨。

這就是為什麼，寬恕在曼德拉那裡，不只是個人的道德美德，更是一種強大的社會與政治力量。它使一個分裂的國家有機會重新開始。

照片來源：Unsplash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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